研究生毕业时,我的一位同门好友进入山东一家燃气公司的宣传部门工作。我们都觉得这份工作专业对口、相对稳定,很适合她。半年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亮眼的工作服,正爬在一根高高的杆子上。她告诉我们,她申请去了基层项目站,这段时间正在进行体能训练。
一位朋友半开玩笑、半是心疼地说:“你不会以后要来我家敲门收燃气费吧?”话里多少带着点惋惜,甚至有些“怒其不争”。在很多人看来,一位985高校的硕士,转而去爬杆子、查气表,似乎确实有些“大材小用”。
可我非常理解她。翻看这半年的聊天记录,就能明白她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她不止一次向我们吐槽过原先那位科室领导——业务能力平平,却极度热衷于向上迎合、对下施压。每天上班,大家像是排着队等“训话”,工作本身反而成了次要的存在。
有一次,她跟着领导外出培训,刚进会场便顺手坐下,结果被当场点名:领导没有落座,下属不该先坐。类似的场面并不少见,部门同事私下里也常常抱怨,但多年来,真正选择离开的却寥寥无几。原因并不复杂:专业对口、离核心业务近,也更容易被“看见”。不少人选择“忍一忍”,把不适当作一种必要的交换。
但我这位朋友性格直爽。她曾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因为工作持续影响心情,那就太不划算了。”没过多久,她便主动申请调去了基层。
我能理解她的选择,是因为我也有过相似的经历。读研究生期间,我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实习,负责寻人寻亲信息的弹窗推送工作。确认文案、被指出错误,这些都很正常。但真正让我感到压力的,是在遇到陌生任务时,向一位正职同事请教,却并未得到任何指导,反而遭遇了极具羞辱性的质疑。
如果换作现在的我,或许能更冷静地解释,学校训练与具体业务之间本就存在差距。但当时的我还太稚嫩。几次类似的经历之后,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对自我能力的怀疑。
为了证明“我可以”,我开始近乎极端地压榨自己:午饭草草应付,尽量少喝水,只为了减少离开工位的次数,多推送几条信息。可每天回到家,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第二天再拖着疲惫的身体重复一切。那时我忍不住反问自己:这就是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生活吗?
几位同期实习的新人私下建了一个没有正职的小群,成了彼此的“树洞”。误入会议被当众否定、因为细节错误遭遇情绪失控的对待——几乎每个人都提到,这种持续的压迫感已经影响到了自己的心理状态。后来回头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高明的管理方式,而是一种并不罕见的职场打压。
也正因如此,我愈发佩服我那位朋友。她选择离开那种令人窒息的环境,即便新岗位看起来“不够光鲜”,却是在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工作本就不该是每天学习“规矩”、反复练习“忍耐”的地方。她的经历并非个例。相关研究显示,超过四成的职场人表示,一旦无法认同直接管理者的价值观,便会选择离开,而且这一比例仍在上升。
后来,我进入报社,成了一名记者。因为版面需要,我经常采访刚步入职场的年轻人。我发现,这一代人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面试时,会直接询问加班情况、休假制度。如果只反复强调“成长空间”,却对时间安排含糊其辞,很多人都会心存疑虑。一位受访者曾对我说:“我不想再用健康去交换那些听起来很体面、却并不踏实的头衔。”对他们而言,能按时下班、回家还有精力生活的工作,远比空泛的承诺重要。
当然,也有年轻人主动选择高强度竞争的赛道。我身边就有这样一位朋友,在互联网“大厂”的电商部门工作,晚上11点下班已是常态。聚会时,他常常背着电脑,随时处理工作、接入会议。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这么拼,不累吗?”他坦然地点头:“累啊,怎么不累。”但随即补充道:“可也觉得值。”我问是什么让他觉得值,他回答得很实在:“工资,不就是个人价值的一部分体现吗?”
这恰恰说明,年轻人并非不愿付出,而是不想把时间耗费在毫无意义的消耗中。他们反感形式主义的加班和层层表演,更愿意把精力用在事情本身,而不是揣摩人际关系。说到底,他们希望的是:付出被看见,努力有回报。
去年年底,智联招聘发布的《2025雇佣关系趋势报告——人机共生时代的职场进化》显示:近八成职场人表示会因“内卷”选择跳槽。这绝非追求安逸,而是对工作意义的重申。他们反感“表演式加班”和无效消耗,渴望工作能带来清晰的贡献感和价值认可。“反内卷”并不是逃避,而是对工作意义的重新确认。年轻人拒绝无效消耗,渴望清晰的贡献感和明确的价值认可。
职场这条路,他们才刚刚起步,难免磕磕绊绊。而他们期待的职场生态其实很简单:我的劳动有价值,我的时间有边界。我们选择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而不是让生活的光谱里只剩下工作。
陈晓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26日 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