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人的故事里锤炼自己 大学生流行去“剧本杀”兼职当演员
发稿时间:2026-02-19 09:51:00 来源: 潮新闻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王金帅 姜赟 实习生 赵亦 刘梦茹
夜晚9点,杭州城西一家剧本杀店的玻璃门上凝了一层薄雾。室内暖黄的灯光下,忧伤的钢琴曲缓缓流出,长桌一侧,一个女孩摘下眼镜,低头擦了擦眼角。
小饼按下暂停键,安静地等她平复。线索卡已经收齐,桌面上只剩几盏微弱的氛围灯,映着玩家们脸上尚未散尽的情绪。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游戏中看到眼泪。“哭了,说明真正进去了”。
23岁的小饼是杭州某高校的大四学生,保研成功,寒假期间,她成为了这间剧本杀店的兼职主持人。剧本杀圈子里,他们被叫作DM——Dungeon Master,一个从桌游借来的称谓,职责是搭建世界、推进剧情、承接情绪。
记者采访发现,寒假期间,像小饼这样的大学生在剧本杀、密室逃脱里兼职的不在少数,他们充当着DM(主持人)、NPC(非玩家角色,non-player character)、前台助理等,看中的不是兼职工资,更多的是工作经验和人生历练。
从玩家到主持人
在一张长桌上练习社会化
放寒假前,小饼通过某招聘平台找到了这份剧本杀兼职。
面试那天,她坐在DM的位置上,对面是老玩家和资深DM,十几道目光压下来,等她开第一个本。语速、语调、节奏、临场反应,任何一个卡顿都会被放大。两个小时后,她手心全是汗。“像一次无彩排的演出。”她说。
在兼职后,小饼渐渐发现,主持剧本杀和扮演角色不同。角色是写定的,而DM是所有人的情绪容器——玩家哭,你得稳住;玩家笑,你得推波助澜;玩家吵起来,你得在角色身份里斡旋。
绍兴某高校的大一学生小丘入行要松弛许多。她是绍兴这家剧本杀店的老玩家,寒假直接被老板拉来当NPC。非玩家角色,不需要全程控场,只需在某个节点出现——推门而入,递一封信,或死在一场雨里。她戏称这是“情绪快递员”。
“寒假来店里兼职的大学生很多,老板也喜欢招。”小丘告诉记者,“会玩、爱玩、愿意共情,这些在学校里不会被写进成绩单,但在这里是硬通货。”
这间店的NPC里,有人是学中文的,有人是学计算机的,还有一位常年带古风本的男孩,本科学的是水利工程。
记者采访发现,剧本杀兼职的形式灵活多样,既有小饼这样按单结算,“一单一结”的模式,也有像小丘这样,每天工作10小时,算时薪的。
小康把春节前的这段兼职经历称作“叠buff”。他在杭州读大三,最初只是周末来带本,后来频率渐高。“开本的时候,玩家随时会问:‘我角色的动机是什么’‘这个线索指向谁’——你不能翻本,得秒回。”
这种即时反馈训练出的不是知识,是节奏感。什么时候推一把,什么时候退一步,什么时候让音乐铺满三分钟沉默。他说,这是“全局统筹”。这个词他以前只在商科教材里见过,现在却在一张散落线索卡的长桌上反复练习。
小丘则认为,自己体验过兼职后,责任意识和问题处理能力都得到了增强。“从提前熟悉剧本、梳理流程,到开本时引导玩家、调解分歧,全程都得细致负责。不同于在学校里接受到的理论知识,我在解决问题方面得到了扎实锻炼”。
眼泪与共情
情感在虚构中寻到出口
更隐蔽的感受是共情。比如情感本的剧本里常有大量留白:一个母亲三十年没等到的回信、一个少年藏了十年的纸条……玩家读到的只是字,主持人要用语气把它变成情绪。小康从前不太擅长这些,如今却能在某个节点准确递上一张纸巾,什么也不说。“不是技巧。”他说,“就是知道那个时刻到了。”
小饼也经历过类似的时刻。有一次带亲情本,剧本写到女儿离家多年后回乡,推开老屋的门。那一幕没有台词,小饼只是调暗灯光,放了一首老歌。对面一个从开场起格外冷静的男生,忽然把头埋进手臂里。
“他不是为剧情哭。”小饼后来想,“是剧情替他哭了一次。”
对小饼而言,最珍贵的时刻莫过于看到玩家与角色产生深刻共鸣。“在带情感本的时候,经常会有玩家因为亲情或者爱情而感动地哭。”她向记者分享,“看到他们哭了,我也会很有成就感,因为这说明我带来了深度沉浸的体验。”
但这些动人时刻并非偶然促成。“带本的前一天,我会看大概两个小时的剧本。”小饼需要在顾客看不见的角落花费大量时间熟悉流程、揣摩角色。由于性格外向且善于表演,她总是能够迅速融入各种演绎环节。
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玩家群体也带来了多元的互动体验。“大多数玩家都是年轻群体,大学生居多,还有一些刚工作的、初高中的朋友,他们都比较友好。”小饼表示,即使是新手玩家,也往往能很快融入游戏氛围。
松弛感与社交场
在别人的故事里再活一遍
剧本杀店不仅是工作场所,也成为年轻人拓展社交圈的平台。小丘对此深有感触:“赚钱倒是其次,主要是可以跟很久不见了的朋友聚一聚,培养一下感情。”
她会主动排班,约高中同学来玩自己带的本。同龄人之间没有社交负担,游戏结束后还能一起去吃夜宵。她在这里还交到了几个外校的朋友,至今仍在群聊里分享日常。
工作氛围也比想象中轻松。候场时,大家挤在储物间剥橘子、聊八卦,没人谈绩点,没人问考研。同事之间各有各的主业——有人是考研党,有人刚辞职过渡,有人纯粹为了凑零花钱。这种松散的关系反而更持久。
“学校里的关系很多是以任务为导向。”小饼说,“但在这里,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有用。”
如何平衡学业与兼职?剧本杀兼职的灵活性成了一项显性优势。小康只会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接单,“忙的时候也不会去带本”。浙江某剧本杀店的工作人员张先生也证实了这种模式的可行性:“节假日或寒暑假忙的时候,就会招很多大学生兼职,时间上比较自由些。”
小饼对这份兼职有清醒的认知。“如果单纯自己想玩剧本杀,然后当主持人去参与其中,那是比较有性价比的。”她建议道,“如果你把它作为想赚钱的兼职或者职业,就不太适合了。”
她目前主要带情感本和欢乐本,前者消耗情绪,后者消耗体力,但她依然乐在其中。“带本和自己打本一样开心。”对她而言,这是读研前一段悠长的休止符。
也有疲累的时候。有时连续两场,嗓子哑了,脑子还在转。但她从不后悔接下这份兼职。“在别人的故事里活一遍,出来时,自己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她学的是经济学,专业和剧本杀毫无交集。但她觉得,这段兼职给了她一些课堂无法交付的东西:一种在社会情境里自如进退的尺度,一种在他人情绪中保持从容的能力。“术业有专攻,但社会化能力不是术业,是水土。”她说。
最后一幕结束,玩家陆续起身离店。小饼把线索卡按编号理好,剧本放回书架,空调调至节能模式。窗外,杭州的冬夜安静下来,室内只剩一盏顶灯亮着。她清了清嗓子,说了今天的结束语:“感谢体验,请带好随身物品,慢走。”
这句话她一天要说好几遍。但每次说完,仍觉得那是一道开关——关掉故事,放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坐标。
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记者观察
情感可以体验
成长仍需自觉
剧本杀店里的这批大学生兼职者,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代际转向。他们不为生计,不急于兑换职场资本,而以“过程本身”为回报——小饼说“术业有专攻”,小康说“叠buff”,小丘说“赚钱其次”。这是一种非功利的社会实践,也是一场自发的补课:补的是课堂上不教、考试不考、却真实作用于日常的情绪智力与人际敏感度。
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的符伊娜老师对此持支持态度,认为假期兼职在社交、口才、统筹协调等方面确能带来锻炼。浙江某高校辅导员徐老师则看得更远:推动高质量就业,首先需要完成就业观念的转变。新兴业态意味着更大的发展空间,也更能锻炼学生适应社会的能力。
但徐老师同时提醒,多数大学生兼职仍停留在DM、NPC等末端岗位,难以触达剧本创作、店铺运营等核心环节。锻炼是真实的,局限也是真实的。可作为短期行业观察与岗位体验,却未必适合作为长期实践方向。
这恰恰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剧本杀店给予年轻人难得的情绪练习场与社交实验室,但它无法替代系统的职业训练,更不应成为能力成长的终点。体验有价值,沉浸有意义,但若止步于此,便容易错失将“经历”转化为“经验”的那一跃。
务实的理想主义是这代年轻人的可贵品质——他们在消费叙事的同时重新习得叙事,在规则之内开辟自留地。但真正的成长,不只于在故事里共情他人,更在于走出故事后,依然清楚自己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