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敏感、与轮椅为伴、总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这是南通大学的张晓桐对“轮椅女孩”小月（化名）的第一印象。同为南通大学的在校学生，小月因为先天因素，双腿没有知觉。上学期间，她每天从早到晚几乎不喝水，只为避免如厕时的不便与尴尬。

　　张晓桐一度以为，困住小月的是那双腿。直到走近了才发现——困住她的，还有身上的衣服。因为自己穿脱衣服不便，她上厕所也需要别人帮忙。“穿衣自由”对小月来说，从来不是理所当然。这些日复一日的生活细节，是包括小月在内的许多残障人士共同的心事。

　　一群服装设计与工程、纺织工程、应用心理学等专业的南通大学人看在眼里。他们想试试，能不能用自己的专业所学，为残障人士做点什么。

　　2022年10月，“翼心衣意”团队正式组建，张晓桐是彼时的团队负责人。“团队最大的顾虑，是怕我们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自嗨’，没办法真正触达残障朋友的真实需求。”张晓桐说。

　　认定“没有摸清需求就做不好服务”，团队成员花费两年多时间，先后深入18个省（自治区、直辖市）、27座城市的53家残障康复中心、49个街道和社区，完成了对772位残障朋友和416位陪护人员的一对一深度访谈，同时线上回收5482份有效需求问卷——他们发现，无障碍服装市场几乎空白，市面上屈指可数的“无障碍服装”也几乎无法满足实用需求和体面追求。

　　在这个领域，几乎没有成熟的设计经验供他们参考，只能靠自己一遍遍试、一遍遍改。他们挨家走访，记录用户的特殊需求——大到自主穿脱的功能需求，小到面料舒适度、款式颜色的审美偏好。反复测试十几种面料、推翻几十版设计……他们沉下心抠每一处细节：从把裤装开合口转移到侧面，保证美观保暖，到专为轮椅使用者设计膝盖耐磨锁温结构，再到反复调试研制出坚韧抗菌的定制混纺纱线。每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都被带回实验室，一张纸样、一张纸样地改。

　　团队工作沿着“需求挖掘——设计研发——落地优化”的流程推进。一批不同专业学科的同学加入了团队：应用心理学专业的成员牵头开展调研对接，服装设计与工程、服装与服饰设计专业的成员专注版型结构与审美打磨，纺织工程、轻化工程、临床医学专业的成员则聚焦面料功能升级……此外，团队里还有医学信息学、通信工程专业的同学，负责将调研得到的体态数据、需求偏好整理为标准化用户数据库。

　　“翼心衣意”团队对于细节的执着，最先在一个9岁男孩的身上得到了回应。果果（化名）患有肌无力，腿和胳膊都没什么力气。他穿裤子时，总要爸爸妈妈一起帮忙，一个人扶着果果，一个人拽裤子，每次穿衣服都像“打仗”一样。当第一版磁吸扣侧开襟的裤子递到他手上时，他一套、一拉、一扣——穿上了。那是果果第一次自己穿上裤子。他的妈妈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果果的故事只是一个开始，走得越深，团队越发现，“穿得上”和“穿得好”，是两回事。最先提醒他们的，是一位截肢的姑娘。她问团队成员：“能不能做适合我的婚纱？”她想要的不仅是一件“能穿”的衣服，而是一件“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刻穿得漂亮”的衣服。还有一位坐轮椅的阿姨对“翼心衣意”团队的同学们说，她也想穿着和小姑娘一样挺括好看的直筒裤，不希望出门时人人都盯着她。

　　从“只要穿得上就行”到“也要穿得好看”，团队成员对无障碍服装设计的理解慢慢变了——残障人士想要的，自始至终就是一件和普通人一样的普通衣服。

　　后来，在尝试设计一款牛仔裤时，为了把磁吸开合藏在侧缝里，既要做到不硌腿、磁力够稳，版型还要合身，团队成员前前后后改了5版。从用磁吸扣、柔性魔术贴实现快速穿脱，到膝盖立体剪裁、臀部隐形提拉带的细节设计，再到融合柔性传感技术、非遗蓝印花布的社交款服饰，每一点进步都来自残障朋友的真实反馈。

　　2022北京冬残奥会火炬手曹雁看到“翼心衣意”团队设计的无障碍服装时，她摸着衣服上的蓝印花纹说：“它首先是件漂亮衣裳，其次才是适合轮椅。”这句话，团队一直记得。

　　3年来，近400件定制衣服被送到残障朋友的手里。对“翼心衣意”的同学们而言，珍贵的不是客观的数字，而是这一张张具体的面孔、一段段真实的人生。

　　“原来真正的量体裁衣，从来不止于量尺寸、改结构，更要以平等之心接住每位残障人士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是我们出发前没有想到的收获。”团队现任负责人张玺儿说。

　　团队指导老师郭滢觉得学生们变了。以前的打版、设计是课本上的作业，同学们总被标准流程束缚着走。但现在，最先被考虑的是“裤子会不会被扯坏”“这个扣子能不能扣上”。她说，专业有了温度，也就有了落点。“原本抽象的社会责任，变成了一件件贴合需求的服饰、一次次温暖的帮扶、一个个切实解决的难题。”

　　团队成员们从一开始就不满足于只做几件衣服。他们和多地残疾人联合会建立起志愿服务实践基地，计划进一步推进无障碍服装行业标准制定、智能无障碍服饰研发，还希望将成熟的服务模式复制、推广到更多地区，让更多残障人士能享受到合身、舒心的无障碍服装，真正实现“穿衣自由”。

　　现在，小月也成为团队一员，担任团队的设计顾问。去年，她和团队成员一起登上了“挑战杯”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的国赛舞台，并获得了一等奖。

　　“我不要什么高科技，我就要一件穿出去不丢人、穿起来不费劲的衣服。”一位残障人士曾对张玺儿说的话，成为团队成员心中的“一杆秤”。

　　张恒 实习生 汤润竹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刘俞希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7月24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