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上海世博文化中心，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闭幕式现场，在“混凝土建筑”颁奖仪式后，中国代表团选手姚王泽（左二）、张俊豪（左一）身披五星红旗与观众互动。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田嘉硕/摄

　　刨、锯、凿，每一样精细木工的工具，对应广东湛江年轻人欧祖安手指和小臂上的一种伤口。五六年的训练让一些疤痕永久留下，过去几天的新伤看起来还在渗血。

　　22岁的欧祖安原本要去做新能源汽车检测与维修。在广州市轻工技师学院，他在这个专业读了两年，才找到真正想学的方向，转去学精细木工。这位追赶者在学基本功时，掌心长出水泡、磨破、结茧、再磨破。

　　在世界技能大赛赛场中，精细木工是公认的“精度之王”，作品没有一颗钉子、一粒螺丝，全靠榫卯结构咬合拼接，榫卯缝隙需要控制在0.2毫米内。这曾是欧祖安训练的目标，直到9月底，在上海举办的第48届世赛中，他拿下该项目金牌，也为中国实现精细木工三连冠。

　　欧祖安参加的，或许是一项世界上给参赛者的手部最多特写的比赛。赛场上的每一双手，在不同领域挑战人类的极致：极致的敏捷、精巧与稳定。

　　2000年，韩国牧园大学的学生在一场设计大赛中胜出，其绘制的5道象征着青年人之手的弧线，被用作如今世界技能组织和世界技能大赛的图形标志。世界技能组织认为，这只手看上去正伸向远方，去拥抱新的技能。

　　世界技能博物馆官网在讲述中国技能传承的故事时提到，尽管20世纪的技术变革速度前所未有，但仍建立在更古老的基础之上：技艺的手手相传，“from hand to hand”。

　　21世纪，机器不断重塑生产方式的当下，手上功夫更显珍贵。本届世赛64个比赛项目中，中国代表团拿到了41枚金牌。在每种无数人类智慧汇聚而成的本领上，如何做到顶尖，他们的双手本身就是答案。

　　茧与伤痕，淬炼赛场精度

　　珠宝加工项目冠军邱树彬有一双指纹几乎被抹平的手，这是1.5万多个小时磨出来的。本次珠宝加工项目的赛题是一张委托订单，客户有一件定做自20世纪30年代上海的珠宝珍品，因为遗失而希望复刻。客户赋予了工匠对某一部分进行自由创作的权利，希望体现装饰艺术风格，并与作品其他部分融为一体。

　　对于这类“真实订单”的题目，邱树彬注入更多自己的情感，体会和领悟客户的工艺需求和情感需求。他在大赛限定的多个创意元素中，选择了“羽毛”元素。

　　赛场边的屏幕上，轮流播放着每个比赛工位的实时视频。从视频特写上看，外表酷酷的邱树彬双手却有着厚厚的茧，观众小声议论“像老师傅的手”。同样被关注的还有头发——这位来自深圳技师学院的选手赛前特意染了一头红发，图一个“鸿运当头”。但比赛从来不认运气，锯切、镂空、锻打、焊接全套工序全靠一双手完成，一步失误就会让整件作品直接报废。

　　他曾有一次崩溃到放弃边缘，就是因为一次造型上的微小失误导致作品前功尽弃，教练胡凡激励他：“工匠的尊严在于崩溃之后，还能重新拿起工具。”比赛后，邱树彬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备赛的日子，自己每天练超过12小时，“我自己的双手，练着练着就有了肌肉记忆”。

　　22岁的傅宇豪，2019年入学浙江建设技师学院，如今以学院教师的身份站上世赛领奖台，摘得瓷砖贴面项目冠军。谈及心中理想的工匠模样，他笑着说：“我羡慕的高手是完成比赛后衣装整洁，手上没有污渍，一脸平静，我希望自己能最终修炼到那个境界。”

　　瓷砖贴面既是细之又细的精工活，也是消耗体力的力气活。整日弯腰、蹲坐、抬手作业，腰酸背痛、手臂发麻早已是家常便饭。“累了，就用手拍拍胳膊，但从未松懈。”傅宇豪说。

　　世赛的残酷，不只在于赛场之上一瞬间的胜负，更藏在一轮轮近乎严苛的长期筛选之中。第46届世赛集训考核，他遗憾止步；到第47届选拔，他拼尽全力奋力冲刺，最终仅成为备选，再度与出征赛场的机会擦肩而过。

　　“耐得住寂寞，终于等来这一次向世界证明自己的机会。”傅宇豪感慨。

　　选手焦娇完成比赛时，车身修理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马波第一时间看到的也是他的手——脱下手套，手掌上添了一层新茧，还有比赛前两天不慎敲出的大血泡、焊接时火花穿透手套留的疤。他心想：这双手，磨了6年。

　　6年前，焦娇受益于职业教育对口支援帮扶政策，离开贵州大山，来到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用了2000多个日夜让自己成为世界冠军。集训期间，他给自己制定了每天超过14小时的“魔鬼训练计划”。他的手将修复误差稳定控制在0.1毫米内，把世赛1毫米、校内0.5毫米的标准甩在身后。

　　刚柔相济，双手各担使命

　　来自上海健康医学院的闵思达，曾是专业足球运动员，脚上功夫了得的他如今却用一双温柔的手比赛。高考填报志愿时，他因为家人生病住院时对护士工作的观察，以及老龄化社会对护理人才的需求选择护理学专业。每天几十次用消毒液洗手，长期下来皮肤颜色出现明显变化，准备健康和社会照护项目期间，他用过的换药包垒起来能有两层楼高。

　　照护不仅需要细致体贴，也需要力量，世赛最后一天，闵思达需要照护一位中风偏瘫的病人，协助他从病床转移至轮椅，再转移至一旁木椅子，而此前几乎没有大赛考核过连环转运。他说，体育锻炼了自己的坚韧和体力，能在护理岗位上发挥独特优势，老龄化社会需要更多元的照护力量。

　　一双从事轨道车辆技术工作的手要能安装40多斤重的车门罩板。05后女生何晓嫚一开始扶不稳这40多斤的车门罩板，更不要说对准位置。该项目中国专家组组长罗昭强说，何晓嫚一直在挑战自己的弱点，一天晚上10点多，他通过手机看监控发现，所有工位的灯都是黑的，只有一个车门工位还亮着，是何晓嫚在反复练习。等到她在第三届全国大赛拿了金牌、登上领奖台，罗昭强才把这张收藏已久的照片发给了她。

　　“在鸡蛋壳上绣花”，这是中国十九冶集团有限公司的焊工赵钱森对“薄板焊接”的描述。他的手臂、脖颈上，还能看到深浅不一的疤痕，是数百摄氏度的焊渣反复穿透防护服后灼伤的结果。焊接项目赛场上，面对着几千摄氏度的弧光，长时间保持手稳、呼吸匀、定力足，对体力消耗极大，赵钱森的日常训练包括托举矿泉水瓶站立、举十几斤重的哑铃做平举等。

　　到了世赛赛场，这双要在短时间内完成百余道焊缝的手还是不免紧张地颤抖，但赵钱森想起教练的叮嘱，暂停片刻，喝水、深呼吸、平复心情后重新投入，最终提前35分钟完成全部模块。

　　手脑合一，奔赴技能远方

　　世赛现场，紧张感在所有项目中蔓延。来自广东省机械技师学院的李卓平代表中国拿下数控铣项目六连冠，他练出了“唯快不破”的功力，比赛时让自己的手一刻也不停下。比赛加工量超过预期，尤其是模块二，他看到图纸时“心跳都快了半拍”。当记者问他是否担心技术变形，他自信地答道：“我把时间用得越紧，才能保证精度更高。平时怎么练，比赛就怎么发挥。”

　　比到最后一个模块，选手曾晨要做的是放开双手，不再紧握着遥控器。无人机系统项目要求选手编写代码实现无人机的自主飞行，这位杭州技师学院教师在几天的赛程中总是一脸镇定，但在这个新增赛项即将收尾时，他遇到了麻烦——无人机两次起飞都出现问题。时间紧张，他要迅速改一遍代码。

　　无人机最后一次尝试起飞，全场安静下来，曾晨的腿在发抖。直到看到它飞行稳定、能避障并且稳稳落下，他“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落地，观众区响起掌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

　　曾晨的训练讲究“手脑合一”。面对一架由约200个零部件组成的无人机，最初没有现成教程，他靠反复拆装摸索，有时一个参数能调一整天，无人机飞炸了就修，修好了再飞，硬是把机械结构和飞行原理练成了“肌肉记忆”。

　　在本届世赛开幕式上，面对新一轮工业革命、人工智能时代的来临，世界技能组织主席弗朗西斯·乌汉笃定地说道：“当今世界最紧迫的挑战，终将由一双双巧手来解决，由提出解决方案、构想无限可能、创造美好未来的人们来解决。”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陈宇龙 李桂杰 魏其濛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0月09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