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左到右依次是费雨缪、王硕。受访者供图
这天是9月11日,一个周五,费雨缪收到导师多尔·明泽的提醒,他们的论文最好在下周一完成。
只剩3天了。
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毕业后,费雨缪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读博已有两年,研究方向是他感兴趣的理论计算机。大部分时候,这位24岁年轻人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过着一种围绕数学的生活。和他有着类似日常的还有王硕,这位上海交通大学2024届毕业生和费雨缪同年到美国,加入多尔门下。
手头的研究他们已经一起做了一年多时间,5个月前刚刚想到证明方法。按照计划,论文将在11月左右完成。
但现在已经没时间了。因为OpenAI要“截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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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发展得太快。去年夏天,他们几乎听不到什么关于AI的声音。导师多尔,从读博起就开始研究唯一游戏猜想相关问题,已经持续了7年。美国国家科学院在不久前给多尔颁发了迈克尔与希拉·赫尔德奖,表彰他历时数年,和多位研究者一起做出了“里程碑式的成果”。
来到麻省理工学院,费雨缪感到开心。他在上海长大,在初中时喜欢上数学——不是比谁算得快,他喜欢那种灵感一点点从脑中迸出的感觉。
和他一起学习竞赛的学长学姐,都把北大数院视为目标。从很早开始,他便决定要进入北大。高一时,他在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上拿了金牌,拥有了北大数院英才班的入场券。在同龄人还在准备高考时,他成为北大的一名新生。
王硕同样来自一个强者聚集的地方,他是上海交通大学致远学院计算机科学班(ACM班)2024届毕业生。这个班级以美国计算机学会命名,自2002年成立以来,一直致力于培养顶尖计算机科学家。同学当中,有人在斯坦福大学教书;有人在美国硅谷,和图灵奖得主并肩创业。在大学时,他同样越来越喜欢数学。
他们解题、学习如何推导公式或者定理,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体会数学的味道。在王硕看来,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感觉,数学研究不需要像物理一样和现实世界相互验证,他们要做的,就是按照严密的逻辑和推导,找到正确的证明。那些证明往往带着简洁和美。
一年前,多尔给了他们两个选项,他们选择了“唯一游戏猜想”相关问题——在多尔看来,这是更难的那一个。
过去一年,他们几乎周周讨论。费雨缪形容,做数学研究犹如将人类的大脑当作实验仪器,实验日复一日在脑中进行。有一两个月,他们的“实验卡住了”,不能推进,就像难以将圆形和三角形拼进同一块拼图。
直到今年4月,他们终于想到了解决方法,因为兴奋,平时早睡早起的费雨缪少见地失眠了。
现在,失眠并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一位朋友提醒多尔,如果他们的研究有了进展,要赶快发布。因为AI可能要解决他们朝思暮想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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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的夏天,王硕就注意到,AI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做出了几道题,达到了金牌水平,但他只觉得是炒作,并不能给他提供实际帮助;到了冬天,陶哲轩等数学家开始和AI一起研究数学问题,但还没有取得很大突破;等到2026年2月,谷歌已经发布了专做数学研究的AI系统,5月,一个困扰数学界近80年的猜想,被OpenAI找到了反例。
9月,王硕听说,OpenAI或许已经有了唯一游戏猜想的相关进展。9月11日,多尔临时拉他们开了个线上会议,他们都觉得,论文必须要发出来了。
数学研究者写论文的习惯各不相同,有人更注重完整、严密地呈现形式证明,行文往往简洁,有人则会花更多心思解释思考过程中的直觉。一直以来,费雨缪都更倾向于后者。在他看来,直觉是他们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这一次,他们不得不“降低标准”。
他们关心的唯一游戏猜想由美国理论计算机科学家苏巴什·科特在2002年提出。费雨缪向记者解释时,用了一个简化的比喻:两个罪犯被关在不同房间,不能见面,却已经商量好了各自的答案。审问者需要分别向他们提问,再把两人的答案放在一起核对,寻找其中的矛盾。
“我们希望设计出足够好的问题,去揪出他们串供留下的破绽。”费雨缪说。
数学家真正关心的,是这套游戏背后的计算难度:有没有一种回答策略,能让两个人几乎每次都通过检查?还是无论怎么商量,他们最多只能通过极少数检查?
唯一游戏猜想认为,对于某些问题,计算机很难在合理的时间内区分这两种情况。
费雨缪和王硕研究的,是与唯一游戏猜想密切相关的4-to-1游戏猜想。两者的区别在于答案之间的对应方式:唯一游戏要求一一对应,而4-to-1游戏允许一端的四种不同答案,对应另一端的同一个答案。
解出这一问题,需要很多块思维拼图,但在那个周末,他们省略了一些解释,一口气写完了剩下的20页。
9月14日,他们研究4-to-1游戏猜想的95页论文,发布在预印本平台ECCC上,这是理论计算机领域最核心、最权威的预印本平台之一。
在手稿开头,这个团队写道,“本手稿当前版本数学内容完整,但尚未达到我们理想的发布状态。因9月11日传出的相关传闻,我们选择提前发布此文”。

2026年7月17日,上海,WAIC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数学与人工智能”创新论坛现场。视觉中国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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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发出去的那天,王硕松了一口气。他们继续修订论文,准备投稿交由同行评审。
但没等到他们第一次修订完成,传闻就变成了现实。
OpenAI在10月6日一口气发布了722篇数学手稿,覆盖数论、几何与理论计算机等17个数学领域,唯一游戏猜想也在其中。
消息在一小时之内传遍了王硕的朋友圈,虽然已有预期,但他还是“没想到是这个量级”。他发现AI证明唯一游戏猜想,只用了40页。
某种程度上,唯一游戏猜想如同数学家们爬到山顶才能打开的宝藏,但通往山顶的路上有许多坚硬的荆棘,王硕他们的研究,正是想拔除这样一棵荆棘。
他们花了很久才来到这座山上。在北大数院,费雨缪有了更广阔的学术视野,也经历了更残酷的竞争。他至今仍觉得,拿到那块金牌属于超常发挥。在这个天才聚集的地方,他努力找到自己的方向。
这里热门的方向是代数几何和机器学习,他感兴趣的理论计算机属于小众门类,他只能联系校外的导师指导自己。直到在这个领域发出第一篇论文,他才更有信心能够走下去。在王硕所在的班级里,理论计算机同样算不上热门,它离代码和大模型相对更远,离纯数学更近。
在麻省理工学院里,他们上课、听讲座,过着一种在外人看来单调枯燥,自己却觉得平静而充实的生活。
如今,这种平静被AI打破。不少数学家怀着忧虑的心情将10月6日这一天称为“世界数学史的分水岭”。
“(AI)相当于把我们关心的大的猜想直接解决了。”王硕感觉到,AI同时打开了很多宝藏。
OpenAI还为唯一游戏猜想的证明提供了Lean形式化版本。这是一种可以让计算机逐步检查数学推导的工具,通过这道验证也意味着,这一结果大概率是正确的。
费雨缪第一时间看了AI发布的证明,发现虽然通过了机器验证,但对人类并不友好。最近这段时间,他们正在尝试理解AI给出的证明。王硕觉得,理解证明对OpenAI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但对人类却很重要。
在费雨缪心中,一篇论文最理想的情况是像做实验一样,思考能够在其他研究者脑中“复现”。但AI给他们的感受是:在简单的地方过多铺陈,在困难的地方又寥寥几笔带过。
“某种意义上它有点类似计算器,如果你想算什么东西,人也可以算,但是算得会慢很多。”王硕提到,目前AI公司并未公布思维链,研究者并不知道AI是怎么想到这些方法的。
“人是活生生的,需要睡觉、吃饭,会受情绪影响。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数年的工作会不会被一家万亿市值的科技公司抢跑。”在多尔看来,AI的进步不仅会打击研究者投身长期课题的意愿,还会剥夺研究者从失败中获得价值的机会。
费雨缪身边不乏热衷技术的朋友,一有最新的模型出现便会使用,在一些研究者聚集的网络社区里,他发现人们都在讨论“抽卡”——不断向AI投喂提示词,批量尝试各种思路和构造,靠运气碰出可行的证明方案。
不过,他觉得自己“慢半拍”,不热衷技术和社交,习惯在数学的领域中“慢一点”。有空时,他会下国际象棋,听古典乐。从中学喜欢数学以来,他都是个“柏拉图主义者”,相信数学真理早已客观存在,数学家只是漫长的探索者,负责发现它们,并将这种理解带给人类。
10月的一天,他在《猫和老鼠》1952年的短片《机器猫》里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情节:女主人买回一台机器猫,起初怀疑这只呆呆的机器能不能抓老鼠,可她很快发现,机器猫捕鼠的能力远超汤姆,汤姆就此失业。然而,为了完成抓鼠指令,机器猫不惜疯狂拆毁屋子。等到主人把汤姆重新请回来时,汤姆却意外被机器的程序控制,变得和机器猫一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硕已经没有那么焦虑,和AI对话成为了他工作的一部分,他不知道未来AI怎么发展,不过他决定,把自己的精力放回到数学中去。
他还记得那种快乐:预印本发出后,他看见有同行在社交平台上转发这一成果,支持他们的工作。一位同行这样评价他们这份“行文粗糙”的论文,“他们用最传统的方式,依靠人脑完成证明,亲手敲下整篇论文”。
“有人类能理解的证明,才是真正意义上拓宽人类知识的边界。”王硕说。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黄晓颖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11月04日 06版